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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竹马》译作(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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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樋口一葉『たけくらべ』

                                                                                                                           北外日语系09级3班

沿着叫做大音寺前的这条街道向前走,绕过吉原后门,便看到了吉原大门前的那棵柳树,那长长地柳条丝丝垂落。在这棵柳树下常常可以看见驻足在这儿流连忘返的嫖客。围绕着吉原花街的濠沟水是黑色的,沟中倒映着青楼的灯火,从那里传来嬉闹声不绝于耳。街道上往来的车辆从早到晚络绎不绝,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这里的居民都说,虽然街道的名字叫大音寺前,带着点儿佛教气息,但这里真是一个灯红酒绿的喧闹之地。

从三岛神社转过弯后,眼前呈现的是另外一种萧瑟之景,这里没有高档住宅,有的只是十户、二十户的联排平房。这些人家半开着的防雨窗外,挂着些奇形怪状的剪纸,那上面涂着一层胡粉,背面粘着一根竹签,犹如一根五颜六色的烤豆腐串。窗户上挂着这玩意的不止一家两家,他们清晨把它晒出来,傍晚时再把它收进去,有的全家人都在做这个玩意。看着这些奇怪的剪纸,不禁让人猜测:“这玩意究竟是什么呢?”这里的人会告诉你:“你不知道吗?这是准备做竹耙用的。每年11月神社举办庙会时,善男信女们都会买做好的竹耙来祈福”。所以,这里的人们自新年一过撤掉装饰在门前的松枝后,一整年都在不辞劳苦地做竹耙。入夏后会更加忙碌,往往身上到处沾上各种颜色。虽然这只不过是副业,但他们每人都像个真正的商人般努力,很多人过年时的新衣服也是靠这笔生意的所得而购置。“南无阿弥陀佛,如果买这些竹耙的人能发大财,那我们这些制造竹耙的人便能得到万倍的好处了吧。”人们都这样念叨着,但万事不如意,这里至今还未出过什么有钱人。

这里的居民多半靠青楼为生。例如这家的男人就在一家低档妓院干活,他负责每天的开店仪式,用一根大粗绳将数不清的鞋牌捆绑在一起反复舞动,大绳在他的挥舞下哗哗作响。每到傍晚时分,男人便穿好外套准备出门干活,女人则紧跟在自己男人的身后打响了打火石为自己的男人祈祷。因为他在积怨深重的地方干活,很有可能被牵扯到命案当中,或者被男女之情无辜牵连致死。所以,今天的别离很有可能就是永别。话虽如此,男人出门时的表情犹如要去游山玩水,这鲜明的对比也令人不禁捧腹。那家的姑娘听说是头等妓院的雏妓,她每天为客人领路,总能瞧见她提着灯笼在七家妓院之间跑来跑去的身影。这姑娘以后会是什么样子?目前虽不起眼,以后很有可能会成为头牌呢!这样的推测在这里毫不奇怪。那边走来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只见她穿着一身干净的和服,脚套一双蓝色分趾袜,打扮清新脱俗。只见她急走至吉原的后门,一边用脚上的木屐踢着濠沟上的吊桥一边喊道:“走到正门就太远了,从这儿递给你们吧”。看她怀里揣的那个小包袱就知道,她就是附近的那名女裁缝了。这儿的风俗习惯也和别处不同,规规矩矩系好衣带的女人很少,大多女人都喜欢松松垮垮地系条宽内带。且不说年纪大的妇女,就连这里的小姑娘也嘴里含着酸浆果,穿着打扮与大人一样,令人看到她们唯恐躲之不及,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有个花名叫做阿紫的姑娘,昨天还在妓楼里卖身,今天却又和邻居阿吉做起了烧烤买卖。结果还是做不来,赔得不剩分文,最后也只能回到老鸨那里。即便如此,这里的女子还是比较漂亮时髦的,孩子们都多多少少受到些影响。

金秋九月的仁和贺[1]时节,在街上可以看到表演的队伍。孩子们也在那里跑前跑后跟着模仿,一些不过七八岁的孩子却能将露八和荣喜这些喜剧艺人的派头学得极像,而且一得到夸奖他们就更加得意起来,在傍晚的街道四处转悠,边走边唱。还有一些年龄稍大点的孩子将手巾搭在肩上,嘴里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这哪是十五岁的少年该有的样子啊!在学校上音乐课时,有的孩子竟学着大人的样子“啪叽啪”地打起了拍子。运动会上,居然还有人想唱《木之音调》这种情情爱爱的歌曲。这帮小孩实在太难管教了,老师可着实费了不少心力。

这一带有一所叫做育英舍的学堂,真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虽说是私立的,但也有近千学生,校舍很小,几乎容纳不了这么多学生,其老师的名望可见一斑。在这里就读的学生来自不同的家庭,有个孩子是消防员的儿子,他总爱跟人说:“俺爹可是在吊桥上值班的咧”!并没有人教他,但生来就会他爸爸登高望远的那一套,有一次甚至爬上了学校的围墙。这时,就有人向老师告状,说他弄坏了栏板。原来告状的这个学生有个当讼师的爹。还有个孩子总是受到周围人的嘲笑:“你爸爸是拉皮条的嘞”!这孩子最怕别人提这茬儿,一听到这句话就羞得满脸通红。他总是对一个住在大宅子里的小少爷言听计从,整天追在其屁股后面喊“少爷,少爷”。这个小少爷头戴高帽,面色红润,衣料上乘,十足的豪门派头。但其实,也不过是个有钱人家的私生子。

众多孩子当中,还有一个是龙华寺方丈的儿子,名叫信如。但真不知他那一头粗硬的黑发还能留到什么时候,终有一天他也会削发为僧,穿上黑色的袈裟吧。信如生来就很会念书,不知他是真心喜欢学习,还是听从了父母之言。其他学生看不惯他那副样子,总是想各种办法捉弄他,有一次用绳拴了一只死猫让他超度,说这才是他该做的事情。当然,这些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信如的学习成绩是全校第一,没有人再敢欺负他了。十五岁的年纪,中等个头,还有那剃得整齐的平头,总让人觉得此人并非凡夫俗子。虽说他的名字“藤本信如”是按照世俗之人的训读念法发音[2],但举手投足之间还是有佛门子弟的气质。

(译者:孔鑫梓 王玥)

八月二十日是千束神社举办庙会的日子。大街小巷都搭起了漂亮的花车与售货摊。年轻人个个情绪高涨,那势头似乎要爬过濠沟,涌到吉原花街里去。由于这一带的孩子见多识广,大多早熟,所以对于他们亦不能小瞧。在穿戴打扮上与游行队伍中的大人一样,每人一身“尤卡塔”和服,说话的语气也及其傲慢,让人瞠目结舌。

在这些顽童中,有一个叫做长吉的男孩子,自称是横町街的孩子头儿。长吉今年十六岁,父亲是个消防员并在里面当个小头儿。自从上次仁和贺游行表演时,长吉握着铁棒代替父亲维护秩序以后,他就神气起来了,穿衣时故意学着大人的样子把腰带系在腰际以下,说话时一副爱答不理的神情,一身痞气。消防员的媳妇们都在背后说:“那小子可真不愧是咱们头儿的儿子……”。长吉每天任着性子寻惹是非,在附近成了一霸。与长吉形成对比的是田中屋的正太郎。正太郎住在表町街,比长吉小三岁。他家里有钱,人长得又可爱,很受大家的欢迎。因此,被长吉视为眼中钉。

“我长吉上的是私立学校,正太郎上的却是公立的,所以就连唱个歌,正太郎也要显出自己是正统的神气。去年和前年的庙会上,正太郎他们有大人们帮忙,玩得花样儿比我们多,那时我只得认输。可今年要是再输给正太郎,就无法再吹牛说自己是横町街的长吉了。去辨天池游泳时,愿意和我们玩的孩子恐怕也不会多了。要是论力气,那倒是我的劲头大,但正太郎温和的外表和一肚子学问着实蛊惑人心,太郎吉和三五郎他们原是横町组的人,现在却暗中归顺了正太郎,这事着实令人搓火。后天就是庙会了,这次就一不做二不休和他拼了吧,只要能在正太郎的脸上留个疤,我就是瞎只眼睛断条腿又算什么。况且站在我这边的还有洋车夫家的阿丑、搓头绳家的阿文和玩具店家的弥助,有了这些人应该就不会吃败仗了。对了,还有一个人,藤本,他一定能帮我出谋划策!”

十八日的傍晚,长吉就这样想着走着,不知不觉中已穿过蚊虫扑面的竹林,走过龙华寺的庭院,来到了信如的房门前。于是,长吉探头喊了一声:

“信兄弟在吗?”

“人人都说我太粗鲁,也许我就是个粗人,可是遇上可气的事怎能不气呢!听我说,信兄弟,去年我那个最小的小弟和正太郎那边的一个小子,不知为什么用长柄灯笼打起来了,他们那一伙的其他人看到后,立刻七手八脚地把我那小弟围住举起来乱抛,他年纪小敌不过,灯笼也被砸得稀巴烂。一个家伙还骂他‘瞧!横町街这小子的惨样’!元宵铺的那个傻大个居然也捎带着骂我‘什么孩子头儿啊,就是一条尾巴,尾巴,猪尾巴’!那时候我偏巧和大伙儿上千束神社去了,等听说了这事后想立马去报仇,结果却挨了爹一顿骂,只得作罢。前年的事你也知道吧,表町街的那伙人不是在文具店演滑稽戏来着吗?我就过去看了看热闹,他们就怪腔怪调地讽刺我‘这不该是你们横町街玩的吧?!’他们都只听正太郎的,真是火大。正太郎他牛什么牛,就仗着家里有钱,还不都是靠开当铺、放高利贷来的。那种坏蛋让他活着还不如打死他倒干净。我呀,到庙会那一天,无论如何也

要报仇雪恨!信兄弟,我也知道你不愿意,不过,就当我是朋友,帮我这个忙,替我们横町街报仇,收拾收拾那个嚣张跋扈的正太郎吧!他骂我是私立校的傻学生,这不等于也在骂你吗?我求你帮我忙,用长柄灯笼打他们一顿吧。哎!我打心底里气得够呛,这回再输的话,我长吉就没脸见人啦!”长吉激动地摇着信如那宽宽的肩膀说着。

“但我没力气呀。”

“没力气也不要紧!”

“我可使不了大灯笼。”

“不使也行啊!”

“要是我参加,打输了怎么办,这也行吗?”

“败就败吧,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说自己是横町街这一派的,摆出架子给他们看,就是为我们助威了!我什么都不会,可是你学习好,要是他们用汉语词什么的讽刺我们,那你也用汉语词回骂他们好啦。咳,真好!你答应帮我们,我们的力量就大上了一千倍。信兄弟,谢谢你!”长吉用从没有过的温柔口吻道了谢。

一个是把带子系在腰际以下、趿拉着鞋子走路的消防员的儿子,一个是身穿褐色罩衫、腰间系着紫色带子的佛门少爷,两人的思维方式完全不同,也没有什么共同的话题。尽管如此,由于长吉是在龙华寺出生的,方丈夫妇也对他宠爱有加。而且他总被叫做私立校的傻学生,作为和长吉一个学校的信如听了自然也不高兴。长吉本来就不怎么讨人喜欢,所以没有一个真心朋友,这让信如感到他有些可怜。而田中屋的正太郎却是连这一带的年轻人都喜欢他的主儿。说句公道话,长吉每次吃败仗,多半都是因为田中屋的不是。信如这样想着,再加上长吉在旁边苦苦哀求,碍于情面,于是答应道:

“那我就参加你们这一派吧。我答应了要帮你的忙,就绝不会失信的。但最好还是不要打起来。当然要是他们先来挑衅,那就没办法了。到那时候像田中正太郎之类的,还不是小菜一碟!”信如说着说着竟忘记了自己的软弱,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把别人从京都带来的名牌小刀给长吉看。

长吉凑过脸来一看:“呀,这把刀很快吧!”

危险哪,要是他们真挥起这把刀来,那还了得!

(译者:兰钰珂 徐骁蓓)

将散开及地的长发自发根紧紧的扎起,再从前面挽成一个大大的发髻。眼前姑娘的这种发型被称作“赭熊”。名字的确不甚可爱,但正是眼下最流行的,连大户人家的小姐也纷纷效仿。她肌肤洁白,鼻梁高挺,虽不算樱桃小口,但紧紧抿着的双唇也有几分美感。单看五官,虽算不上所谓美人胚子,但讲话时的柔声细语,待人接物时的娇俏摸样,还有灵巧快活的身姿都平添了她的可爱。她身穿“尤卡塔”和服,橙黄的底色上印着蝶鸟图案,腰间高高地束着印花的黑缎带子,带子的内外两面分别用不同的绸缎缝制而成,因而叫做“昼夜带”。她脚上的木屐,屐齿很高,是在花街也少见的高度。早上沐浴归来的她,拿着手绢细细擦拭着脖颈,这让来吉原寻花问柳的年轻人不禁对她三年后的容姿浮想联翩。她就是大黑屋家的美登利,由于出生在纪州,讲话时透出的纪州口音倒也可爱。但最讨人喜欢的还是她落落大方的态度。美登利的姐姐是吉原花街的头牌,风头一时无两,她也沾光每天带着一个和小孩子身份不相符的大钱袋。鸨母为讨好姐姐也会经常给美登利零花钱,让她去买娃娃或皮球。这也算是给的不图回报,拿的毫不在意。因此,美登利总是出手大方,今天给同班的二十几个女孩一人买了一个皮球,明天又到常去的文具店,包下所有的滞销玩具分给大家,只为让小伙伴们高兴高兴。以她现在年龄和身份就如此挥霍,不禁让人好奇将来会如何,而她的父母倒也不

以为意,从不加以训诫。妓院老板对美登利的宠爱更是异乎寻常。据说,老板与美登利家并非沾亲带故,不过是当年姐姐卖身时,妓院老板建议他们一家人也跟来一起谋生活,不知除此之外还有何内情。如今一家人住在青楼提供的宿舍中,母亲帮青楼女子们做一些缝纫,父亲则在青楼的账房做伙计。美登利在学校学习之余,还要学习琴棋书画、刺绣插花。除此之外,她尽可以随心所欲地玩耍,她时常半天时间去姐姐那里,半天时间到街上去找小伙伴玩儿。因此,她听到的都是来自青楼里的琴声鼓乐,她看到的都是大红大紫的华丽和服。初来乍到时,她穿着淡紫色的和服,里面还有很厚的内里,而且还将假领子放在和服的外面,走在街上被人嘲笑是老土。她因此气急败坏地哭了三天三夜。而如今,美登利倒要嘲笑别人了。那华丽的打扮和不饶人的嘴不得不让人敬她三分。20日是庙会,小伙伴们来找美登利,想让她带着大伙儿玩点新花样。美登利一如既往爽快地答应了。

“你们说想玩什么,要多少钱我都出。”

她在孩子们中间就像个女王一般,大方散财的举止比大人们的话管用多了。孩子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

“演戏吧。借个临街的商店做场地,让来往的行人都能看见。”

“不要,还是抬神轿更好。就要摆放在蒲田屋店里的那种,真的神轿,就算重些也没关系,嘿哟、嘿哟,多好啊。”一个头上扎着手巾的男孩子说道。

“那我们女孩子多没劲,光看你们热闹了,美登利姐姐也不会喜欢吧。还是看美登利姐姐喜欢什么吧。”嘴上虽然这么说,其实这些女孩子比起庙会来更乐意去常盘座剧场看戏。

这时,田中家的正太滴溜溜转动着他可爱的眼睛说道:

“要不放幻灯吧,幻灯如何?我家里有一些幻灯片,不够的部分可以让美登利姐姐再买。我们在文具店放,我来放片子让横町的三五郎来念白。美登利姐姐,你看行吗?”

“啊,这个主意好。三五郎的念白一定会惹大家笑的,而且一看到他那张脸就更加好笑了。”

这样商定之后,正太就去负责采购,为此跑得满头大汗。第二天就是庙会了,表町街要放幻灯的事情也传到了横町。

(译者:葛立嘉 陆一菁)

平日,这里传出的是暮鼓与三味弦的肃穆之声。但到了庙会时那又是另一幅景象。除了每月的酉市,就数这一年一度的大庙会最是热闹。互为邻社的三岛神社、小野照神社为了不输给对方而使出浑身解数。横町街和表町街的人们在这一天都穿上了“尤卡塔”,这是用真冈棉布缝制的和服,上面龙飞凤舞地印着自己街区的名字。但也有人抱怨说这款式不如去年的好。黄色带子是棉麻做的而且很粗,它将和服的衣袖高高束起。十四五岁以下的孩子们还在束袖的带子上系了不倒翁、猫头鹰、狗儿等小玩意儿,系得越多就越有面子,有的竟系上了七个九个十一个,不仅如此,还在背上系了大大小小的铃铛,跑起来叮当作响。有的孩子没有穿鞋,只穿着分趾袜子,兴冲冲地跑来跑去,那样子又是活泼又是滑稽。

田中屋的正太站在稍稍离开人群的地方,一身打扮显得与众不同。只见他穿着印有自家商号的外卦,上面还印有红色条纹,深蓝色的肚兜映衬着雪白的脖颈,淡青色的腰带紧紧束在腰间,一眼望去便知那是上好的绉绸,领襟上的“田中屋”三个字非常鲜明。他头上扎着头巾,后脑上还插着一支从游行的彩车上摘下来的假花,脚上的木屐踏在地面上哒哒作响,皮制的鞋带也格外夺目。不过,他并没有加入到跑来跑去的小伙伴当中去。

前夜祭顺利地结束了。黄昏时分,十二个孩子都聚集在文具店里,只有美登利迟迟未到还在家里梳洗打扮。正太有些着急,嘟囔着“怎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来”?不时走到门口张望。终于,他忍不住对三五郎说:

“三五郎,你去她家叫她吧!你不是还没去过大黑屋的宿舍嘛,在院子里喊一声,美登利姐姐准能听见。快去快去!”

三五郎立刻回道:“好,知道了。我的灯笼先放在这儿,应该没人偷我的蜡烛吧,正太君、你要帮我看着啊!”

“小气的家伙!有这说话的功夫还不赶快去!”

被比自己年龄还小的正太骂了一句后,三五郎一边答应着“这就去,这就去!”一边跑了出去。韦驮天将追回佛舍利时,大概就是这副十万火急的样子吧。女孩子们看着纷纷笑道:“看他跑起来的样子真是滑稽!”

说也难怪,三五郎长得又矮又胖,短粗的脖子上顶着颗“才槌头”,侧面望去,额头和后脑超乎寻常地突出。当他转过头来你又会看到,那突出的额头下长着一个狮子鼻,大门牙总是露在嘴外。这让他得了个绰号“暴牙三五郎”。他的皮肤也是黑糗糗的。不过,他的眼神里总是透着天真无邪,再加上脸颊的酒窝和那一对像是闭着眼睛画上去的眉毛,既有喜感也惹人疼爱。

三五郎总是穿着一件寒酸的粗布和服,在不知底细的小伙伴面前他总逞强地说:“我过节的衣服还没做好呢。”三五郎家里有六个孩子,他是老大。他爹靠拉人力车养家,虽说花街的五十家青楼里都有他家的老主顾,但靠父亲一个人还是无法赚足一家子的开销,所以三五郎从13岁起就开始帮着赚钱养家了。前年,他在并木街上的一家印刷厂找了份活儿,可惜这孩子天生就是个懒汉,干了10天就受不了了。之后,他也找过不少地方,但都待不了个把月就又换了。前年的11月到去年的春天,他一直呆在家里,靠做板羽球的毽子贴补家用。夏天,又跑到检疫站的冷饮店里帮忙,他滑稽的叫卖声倒是很能招揽客人,所以冷饮店的老板相当器重他。去年,仁和贺节大游行的时候,他加入了横町街拉彩车的行列。为此,小伙伴中有人嘲笑他,叫他“万年街”(当时有名的贫民窟)。不过,嘲笑归嘲笑,谁都知道三五郎是个没心没肺不记仇的人,这也算是他的优点一个吧。

对三五郎一家来说,田中屋是他们生活的依靠,平日里全仗着向田中屋借贷过活。虽然是日息的高利贷,但若是没有它,三五郎一家怕是连日子都过不下去了。所以,三五郎对正太处处言听计从。只要正太一喊他,“三五郎,到我们这里来玩吧”,他就不能说个不字。但是,三五郎毕竟在横町出生横町长大,他的家就在龙华寺这一带的横町,租住的是长吉家的房子。所以,三五郎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背叛以长吉为首的横町帮。为此,他只能偷偷地到表町这边来找正太玩。这常常弄得三五郎左右为难。

正太坐在文具店门口等着三五郎回来,闲得无聊就轻声哼起了“忍恋之路”这首苦恋的曲子,不想却被老板娘听见了。“哟,开始懂得大人的情情爱爱啦!”老板娘这么一嘲笑,正太羞得耳朵根子都红了,他赶紧大声说道“你们跟我来!”,就带着小伙伴们跑了出去。

“正太,吃饭啦!刚叫你半天啦,玩傻了吧这孩子!哎呀老板娘,孩子老麻烦您。”奶奶来接他回家吃饭了。奶奶亲自来接,正太只得跟着奶奶回家了。正太走后,周围一下子显得冷清了。

“这孩子一走变得冷清了,连咱们大人都觉得没劲了呢。他那样子文文静静的,虽然不像三五郎那么喜感,可这么讨人喜欢的阔少爷也是少见呢。”

“你看见了吧?田中屋的那个寡妇真够风骚的,都六十四了,这把年纪了不涂脂抹粉倒是功德一件,可那么大的圆髻是梳给谁看的?说起话来还娇滴滴的,真会装模作样。可那一句句讨债的话真是逼死人不偿命呀!这寡妇要死也是爱钱爱死的!”

“唉,话不能这么说,咱们低人一等还不是因为钱么!钱这东西,谁都想要嘛。听说花街上有好几家大妓院也都欠她钱呢!”

几个家庭主妇站在街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掂量起了别人的家产。

(译者:李睿悦 郭铭超)

辗转反侧,夜不能眠,这描述的就是苦恋。凉风习习的夏日傍晚,美登利洗去了白天的一身暑气,正对着镜子梳妆打扮。母亲在旁边用手理了理她鬓角上几缕松散的头发,左看右看都觉得自己家姑娘真真是极美的,还为她参谋着说道“哎呀,脖子上的粉太薄啦”。美登利穿上了淡蓝色的和服,友禅印染的布料显得高贵凉爽。接着,母亲又帮她系上了和服腰带。这是一条价格不菲的“丸带”,淡黄的颜色,正反面都用金线绣着美丽的图案。当她打扮停当准备穿鞋出门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三五郎在外面左等右等,沿着围墙绕了七圈也不见美登利出来。他等得不耐烦了,不停地打呵欠。而且,一大群蚊子叮着他的脖子和额头不放,赶也赶不走。就在他要熬不下去的时候,美登利才终于走了出来对他说道:“喂,走吧”。这时的三五郎早已顾不上回答,他拉着她的袖子一溜烟儿似的地逃离了那个地方。“都喘不上气来了,跑得胸口直疼,慢点!跑那么急干什么,你先过去吧,我可不跟你跑了。”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分别来到了文具店,而这时候正太郎正在家吃晚饭。

“唉,真没劲!正太郎要是不来,就是放了幻灯也没意思。老板娘,你家有七巧板卖么?老虎棋什么的也行,就这么闲坐着太没劲啦”。见美登利这么一说,女孩子们赶紧借来了剪刀,和美登利一起玩起剪纸来。男孩子们则围着三五郎怪声怪气地唱起了仁和贺歌:

煌煌北郭,

万家灯火,

五丁街上,

熙熙攘攘。

他们大声地唱着闹着,而且一个个真是好记性,那节拍和手势竟然和去年乃至前年时的一模一样。十多个孩子这么一闹,引来一大群人围在店门口看热闹。突然,人群中有人喊道“三五郎在吗?过来一下,快点!”三五郎一看,原来是文治,就马上应道:“我在呢,马上来”。说着,他一步跳过门槛来到门外,对眼前的一切未产生丝毫怀疑。

猛然间,一记拳头直扑三五郎面门。“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丢我们横町街的脸,我绝饶不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长吉!你跟着人家一起嘲笑讽刺我,这回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三五郎被打蒙了,吓得扭头就跑,而横町街的那一伙追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脖领子,一群人把三五郎围在当中拳打脚踢,一边打还一边七嘴八舌地嚷着:

“灭了你这小子!”

“赶快把正太交出来!”

“你个窝囊废,居然想跑!”

动静越闹越大,就连元宵铺的傻儿子也跟在后面凑热闹,文具店房檐上的灯笼也一下就被打掉了,老板娘直喊“灯泡要被打碎啦!别再店门口打架”!但是,根本没人理会她。男孩子的人数大约有十四、五个,他们额头上扎着头巾,挥舞着灯笼乱砸乱打,泥着脚丫四处乱踩。他们的目标其实是正太郎,由于扑了空,一帮人就继续围住三五郎又打又踢,连声追问:

“他藏哪儿去了!”

“他躲哪儿去了!”

“说!快说!要不说看我怎么收拾你!”

美登利气得直发抖,上去扒开那群人,大叫道:“喂!你们几个,三五郎招你惹你哪儿了!?想跟正太打架就去找正太啊,他可没躲起来!他现在不在这儿,这儿可是我的地盘,别随便撒野!长吉你小子,干嘛打三五郎!诶呀!怎么又把他推倒了!?有什么仇就来找我报,我奉陪到底!老板娘,您别拦着我!”

“贱货!瞎嚷嚷什么!你就是个要饭的,将来跟你姐姐一样!这玩意儿最适合你了”!站在远处的长吉一边骂着一边脱下脚上的泥草鞋向美登利扔了过去。泥草鞋打中了美登利的前额,顿时她脸色大变,不顾一切地站起身来想要冲上前去,而老板娘担心她受伤,死死地拉住了她。

“活该!咱可是有龙华寺的藤本撑腰,你想报仇随时都可以来找咱。蠢货!胆小鬼!窝囊废!回去的路上我们还会等着揍你!来横町街的时候,你给我小心着点儿”!骂完,长吉他们拽起三五郎,把他往文具店里一扔,然后拔腿就跑。几乎同时,远处传来了皮鞋的脚步声,原来有人向警察通风报信了。“快撤!”,随着长吉的一声令下,丑松、文治等十多个男孩子一下子散开来,瞬间逃得无影无踪,也有的躲进了胡同深处。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长吉!文次!丑松!你们这群混蛋!为什么不杀了我!快杀了我!我三五郎不会就这样死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给我记着”!大颗的泪珠从三五郎的脸上滚落下来,最后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他的衣服被撕破了,后背和腰上到处都是泥,看样子,这顿打挨得不轻。

刚才由于对方人多势众,小伙伴们谁也不敢上前拉架。现在,看到三五郎的这副惨样,也只有呆呆地陪在一旁,不知说什么好。文具店的老板娘赶紧跑过来扶起了三五郎,一边帮他拍掉身上的泥土一边安慰道:“还是忍忍吧,忍忍吧!他们人那么多,咱们这边都是年龄小的,又没力气,刚才连大人都不敢插手呢,那是肯定打不过的呀。还好,你没受什么伤,一会儿回家的路上恐怕还会有人揍你,正好警察叔叔来了,我看还是让警察叔叔送你回家吧,这样比较让人放心,”说着,又转过头来把刚才这里的情况告诉了警察。

    “这是我份内的事,我会送他回去的”。警察说完便拉起三五郎的手。“不用了,您不用送我了,我能回去的,我自己走就行。”三五郎小声说着。“别害怕,我只是要送你回家,不用担心。”巡警微笑着摸了摸三五郎的头。三五郎却反而越发低了头,啜嗫道:“要是我爹知道我又跟长吉打架,他肯定会骂我的。长吉他爹是我家房东。”“那我就送你到你家门口吧,肯定不会让他骂你的。”警察又安慰了三五郎一番,就牵着他离开了文具店。大家目送着他们离去之后,悬着的心才总

算放了下来。可谁知道,刚走到横町街的拐角处,三五郎却猛地甩开警察的手,一溜烟地跑掉了。

(译者:韩诺 范立颖 李余鑫)

“真奇怪呀,难道是大夏天里下雪了?你怎么不愿意去学校了?如果不想吃早饭的话,一会儿给你叫点寿司吧?你也没发烧啊,应该不是感冒,可能是昨天给累到了吧。今天,妈妈替你去太郎神社参拜吧。”

“不行,说好是我为姐姐祈求生意兴隆的,我不去怎么行?把香火钱给我吧,我走了”。美登利说着就奔出了家门。

她来到吉原附近的稻荷神社,拽响了神殿檐下悬挂的鳄嘴铃铛,然后双手合十祈祷起来。当美登利低头沿着田间小路往家走时,从远处传来一个人的问话声“你都祈祷了些什么呢”?原来是正太,只见他跑过来一把拽住了美登利的衣袖说道:“昨天的事真对不起”。“你没有必要向我道歉呀”。“但他们毕竟是冲我来的,一切因我而起,如果不是奶奶来叫我,我是不会提前走的。那样的话,三五郎也不会被他们打了。今天早上我去看三五郎了,他哭了也很不甘心。我光听着就很生气了,长吉那个家伙居然向你脸上扔草鞋!那个混蛋,即使打架也要有个度啊。美登利姐姐,请原谅我!我并不是故意躲开的,本想赶紧吃完饭就出来,奶奶却要去澡堂洗澡,我只得留下来看家,打架就是那个时候发生的,我是真的不知道呀”。好像长吉的胡闹都是自己的错一样,正太拼命地在那儿道歉。他抬眼望着美登利的额头问道:“还疼吗”?美登利笑了笑:“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不过长吉拿鞋扔我这件事,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哦。万一传到妈妈的耳朵里会被骂的。妈妈都从来没有打过我,她要是知道我脸上沾了长吉那种人鞋子上的泥,会觉得很丢脸”。说着美登利把脸背了过去。“请原谅我,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如果你还生气的话,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了正太郎家附近,“来我家里待会儿吗?今天谁都不在,奶奶出去收钱了,我一个人在家觉得很没无聊,我给你看咱们之前说过的浮世绘的版画吧,我这里有很多呢”。正太郎一边说着一边拉住了美登利的袖子,美登利点头答应了下来。正太郎家的门前显得有些荒凉,不太大的院子里摆着一些很漂亮的小盆栽,房檐上吊挂着忍草——这好像是正太中午买来的。不了解内情的人看到这一切,会觉得他们是镇子上数一数二的有钱人,但其实也不过如此吧。这个家里只有奶奶和正太郎,因为周围的住户都是些住在平房里的穷人,所以,奶奶出门时总是把一大堆钥匙挂在身上。其实,也没有人敢偷偷溜进去行窃。

正太郎先进了屋,找到一处通风凉爽的地方,还特地准备出扇子以讨好美登利。这对于一个只有13岁的孩子来说未免成熟得有些滑稽。正太郎将家里收藏的几幅锦绘拿了出来,看到美登利十分喜欢,正太郎开心不已。

“美登利姐姐,我再给你看看过去小孩玩的板羽球拍吧。这是我妈妈当佣人时,主人家送给她的。怎么样,比现在的大多了吧?画上人的长相也和现在不太一样呢。哎……妈妈要是还活着就好了。我三岁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爸爸虽然在,但是也回了乡下,这里只剩下我和奶奶两个人。我好羡慕你啊”!正太郎不由自主地聊起了自己的父母。

“哎呀,画都要被弄湿了,男子汉有泪不轻弹哦!”美登利在一旁劝说着。

“我可能是太懦弱了吧,有时会想很多,现在这个季节还好,冬天的晚上一个人去田町附近收帐的时候,有好几次都在堤坝那里哭。不是因为冷才哭的,我也不知为什么会那样,反正会想起很多事情”。

“对了,从前年起我也开始每天出去收钱了。奶奶年纪大了,晚上出去很危险,再加上眼神不好,盖章时会看不清。我家也雇过好几个人,但奶奶说他们总欺负我们一个年迈一个年幼,不好好干活。等我再长大些,我要开当铺,即使达不到过去那样,但只要能挂上田中屋的招牌,就心满意足了。别人都说奶奶吝啬,其实这全是为了我,我觉得她很可怜。特别是通新町那边,有很多很穷的人,我们常去那里收钱,他们肯定不说我奶奶的好话。一想到这些,我的眼泪又要掉下来了,看来还是我太懦弱了。今天早上我去三五郎家要账,发现他身体明明还没恢复,为了不让他爸发现就已经在咬着牙干活了。我看到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男子汉流泪很可笑吧,所以我才会被横町街的那帮小混混们嘲笑……”正太郎说着,不禁对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那双注视着美登利的眼睛显得分外可爱。

“你在庙会上穿的那身衣服特别合身呢!我好羡慕你,我要是男生的话也要像你那样,显得比谁都帅呢。”美登利说。

“哪有呀,倒是你很漂亮呢,大家都说比你姐姐大卷还漂亮呢。你要是我姐姐就好了,那我就谁都不怕了,到哪儿都跟着你,还能大摇大摆的,只可惜我没有兄弟姐妹。对了,美登利姐姐,我们下次一起拍照吧?我穿庙会上穿的衣服,你穿条纹的丝绸和服。到水道尻的加藤照相馆拍怎么样?气气龙华寺的那个臭小子。真的!他肯定会生气的,肯定会气到脸都憋青了呢,因为他那性格不会发火,也不会气得脸红,可能他会嘲笑我们吧,我不在乎!我们拍张大的当招牌挂出来怎么样?你不喜欢吗?我看你好像不高兴的样子”。正太郎说着露出一副失望的表情,那摸样看着也让人感到可爱。

美登利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我才不要呢,照得不好的话会被你讨厌的”。说完又大笑了起来,从这爽朗的笑声里就知道她的心情好多了。

不知不觉中,清晨的凉爽渐渐散去,背阴处也开始变得炎热起来。“再见!正太郎,有时间也来我那儿玩儿吧。我们可以一起放河灯,追小鱼。池子上的桥已经修好了,不用再害怕了。”美登利说完便回去了。正太郎笑着目送美登利走远,越发感觉到她的美丽。

(译者:苏淼 冯佳祺)

 

    龙华寺的信如和大黑屋的美登利都在育英舍上学。四月月末,樱花已经飘落,嫩绿的叶子之下紫藤花开始点缀其间。就在紫藤花开正盛的时节,育英舍在水谷原举行了春季运动会。孩子们拔河、掷球、跳绳,玩的不亦乐乎,一直玩到傍晚还未尽兴。信如也失掉了平日里的沉稳,走在水池边时被松树根绊了一跤,摔倒在红土路上,和服外褂的下摆上沾满了泥。一旁的美登利看不得他的狼狈模样,拿出一块当下时兴的红绢手帕说道:“拿这个擦一下吧”。周围的伙伴们看到了这一幕,酸溜溜地起哄道:“藤本这个和尚竟然和女人说话,还嘻嘻哈哈,真是可笑。美登利要是当了藤本的老婆,那岂不是俗话说的‘和尚的老婆,尊名大黑[3]’么。”

信如原本就讨厌这种低俗的玩笑,一听到有人聊这种闲话,就会拉下脸来把头扭到一边绝不参与,而这次的玩笑又涉及到自己,更让他难以忍受。从此,信如只要一听到美登利的名字便惴惴不安,生怕再有人将他俩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心中烦闷无可名状,但他又不便对开玩笑的伙伴发火,所以只能尽量装聋作哑,摆出一副平常样子,在美登利面前也开始绷起脸,摆出一副严肃摸样。当美登利有问题向他请教时,信如总是十分尴尬地推说自己也不清楚,实则满身冷汗,心惊胆战,不知如何是好。

    美登利一开始并未察觉信如的变化,仍然“藤本哥,藤本哥”地喊着,如常和他说话。一天,放学回家的路上,走在前面的美登利看中了路边树上的一朵花,于是就等在一旁,待信如走过来后就拜托他道:“那上边开着朵好看的花,可枝条太高,我够不到。信哥哥个儿高,肯定能够到。好哥哥,帮我折下来吧”。听了美登利的话,信如很怕再次引起周围对他两个的指指点点,但在这伙孩子中,他年龄最大,个子也最高,美登利如此一求,自然不好拂袖而去。信如只得硬着头皮来到树下,也不管好坏,随手从树枝上折下一朵花,扔给美登利后就赶紧跑开了。看到信如这样爱答不理的神情,美登利原来以为他天性如此,反复几回之后,料定信如是故意给她脸色看,便有些生气,她想:“你对别人都和和气气的,为什么对我却是这样,问个话也不好好回答,一靠近就转头跑,一搭话就生气。一天到晚阴沉着脸,不论我做什么都不对。这家伙性子真差,别扭极了。我不再和你做朋友,不再跟你说话了,这样还更好呢”。从此,美登利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即使擦肩而过也不搭理信如,在路上见了面也不打招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两个人

之间就如横了条大河一般,而且这河还不许两边互通船筏,两岸的人也各走各路,互不相干。

从庙会结束后的第二天起,美登利便不再去学校了。大概是因为感到莫大的耻辱没脸见人了吧。

“不管是住在表町街还是横町街,只要是坐在一间教室里应该都算是同学吧。为什么要分出个地域帮派,一直闹个不停呢。就因为人家是个女孩子,打不过你们,就做出这么卑鄙的事情。长吉的坏名声是人尽皆知的,可是如果没有信如从旁煽风点火的话,事情也不会闹这么大,搞得鸡犬不宁。人前总是装成好好学生的样子,背地里却干一些算计别人的事,我想只有藤本你能干出这事来吧。年级比我们高,成绩又好,还是龙华寺的少爷,我大黑屋美登利又没从你那得到一丁点儿好处,凭什么教唆长吉骂我呢。虽然我不知道龙华寺到底是如何气派的寺院,但是我姐姐这三年里也跟好几个达官贵人好过呢,银行的川老爷呀,兜街的米老爷呀。那个小个儿的议员还想出钱把姐姐赎回来呢,可姐姐就是看不上他,据说那人在官场上还挺有地位呢。如果大黑屋没有我姐姐大卷的话,基本上也是没什么希望了,所以商店的老板对我爸妈和我都很好。

比如说上次,我在玩的时候把花瓶给撞倒了,结果碰坏了壁龛里的大黑神,那可是大家珍视的宝贝呀,就连这样,老板也没骂我,只是说了句‘美登利你太顽皮了呀’。若是换了别人,老板肯定会大发雷霆的,所以旁边的女生们都很是羡慕我呢。不过这都是沾姐姐的光呀。我虽然只是借住在别人家替人家看家罢了,但我姐姐大卷可是在花街大名鼎鼎呀,压根就不该被长吉欺负,更可恶的是还被龙华寺的小和尚如此戏弄。”

这么想着,美登利也就失去了上学的兴致,任凭家里人说自己任性,不管不顾地折断了铅笔,收起了书本、算盘,每天只是和交好的朋友一直玩耍。

(译者:徐仕佳 吴密)

暮色降临,男人们迫不及待地驱车前来;待到转日破晓时分,便带着温柔的残梦依依不舍地乘车离去,这是何等寂寞难耐的离情。有的碍于旁人的眼光而把帽檐压得低低的,也有的拿手巾包住双颊,不停地回味和佳人的分别时那背上的一击,恰到好处的痛楚让人不免身体酥软,从而回想起一夜的缠绵悱恻,便痴痴地笑了出来,那副模样叫人觉着有些恶心。他们走到坂本街的时候可得小心啊,不然一不留神就容易撞上从千住回来的满载蔬菜的大车了。难怪从花街到三岛神社间的这条路被人们戏称为“疯子街”,因为经过这条街的男人,多是一副痴迷的模样。有人站在街口瞧见了,竟说出“哪怕是了不起的达官贵人,在这里也都是一副德性”这样大不敬的话来。

“杨家有女初长成”,无需引用《长恨歌》的名句,这世道讲的就是“有女便是宝”。在这一带,穷人家的姑娘摇身一变成为摇钱树的故事实在不少。有个叫小雪的美人,原来在筑地的一家妓院里陪客,因为舞姿优美动人,现在这里成了某个贵族老爷的专宠,就在刚才的酒宴上还故作天真地问着“大米是从什么树上长出来的”?其实,她以前就住在这条街的小巷里,系着松垮的腰带,靠做纸牌卖钱生活。这世道,红的时候就是当家花旦,没落了就无人记得,花开花落自有时,头牌也会随之换代。还有一位花名叫小吉的姑娘,是公园一带有名的美人,她在千束町的新藤屋陪客,房屋门口的“御神灯”夜夜散发着耀眼的光亮。其实,她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是染坊家的二女儿。平时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还是姑娘们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故事。男人不过是摇着尾巴在垃圾里找剩食的野狗,可有可无,无人问津。

这一带的年轻人个个盛气凌人狂妄不羁,他们从十七八岁起便三五成群地在街上混,他们自然不是腰间别支箫的斯文君子,而是跟着黑社会老大的手下在街上胡闹。头上系着相同的手巾,高举着长灯笼,这是他们的打扮。对他们来说,要是不会玩骰子,都没有在妓院的窗前和小姑娘们说俏皮话的资格。这些人其实也老老实实地经营着家业,可那只是白天的时候,洗个澡待到日暮时分,就会脚踏木屐,穿着显身板儿的衣服,脑子里净想着些不正经的事儿,像是“哪家哪家新来的妹子你们见了么?长得和金衫纺线店的姑娘挺像,可鼻子没人家高挺呢。”说着这样的话,走过一家家妓院,要不偷烟抽啦,要不顺点儿手纸啦,和旁人打打闹闹什么的,这在年少的小伙子们看来是最显面子的事儿。长此以往,即便原本是正经人家的公子也逐渐成了地痞流氓,甚至有人在吉原的大门口滋事打架。

看吧!这里的世界就是阴盛阳衰!在吉原一带,一年到头都是如此繁华喧闹,引领客人们前往妓院的灯笼更是川流不息,引路人那哒哒的木屐声响从不间断,犹如夜空中回荡的歌舞小曲儿,构成了这里独特的浮世绘。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若问他们为什么而来?来人会说:和普通女子的朴素相比,这里有艳丽的大红衣领,熊赭发髻,罩衫的长长下摆,盈盈笑意的嘴角眼梢,到底是哪儿好还真说不上来,不过要说花魁头牌还是这儿的最有味道,不看不知道,一看忘不了。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美登利在这种环境中耳濡目染,自然不觉得男人有多了不起,也不认为妓女是卑贱的。当年含泪送别姐姐离乡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犹如梦境一般。如今姐姐艳压群芳,可以对父母恪尽孝道,这让美登利羡慕不已。但她哪里知道姐姐这看似风光的头牌之位背后,有着数不尽的辛酸。美登利饶有兴趣地听着那些青楼秘技,例如:为招徕客人学老鼠的吱吱叫声,以及其他一些咒术,还有送客时拍打背部的力度大小等;有时在大街上,她还会不以为然地说出一些花街暗语,一点儿也不害羞。说起来小姑娘还是怪可怜的,小小年纪只有十四岁,手中抱着娃娃,一副天真的摸样,看上去与贵族小姐相差无几。但是,修身课、家政课等只有在学校时才学习,放学以后,从早到晚耳朵里听到的尽是些爱呀不爱的轻浮之语,眼睛里看到的净是妓院之间的相互比拼,例如:季节更替时派发印有自家名号的衣服给下人们,或通过门前堆满客人赠送的簇新被褥来彰显排场,还有对负责拉客的茶馆进行贿赂等勾当。因此她认为华丽就是好的,比不上他人就是寒碜的。年纪尚幼的美登利不懂世事,只一味追求眼前的浮华,加上那天生好强的性子,所以越来越任性浮夸,不着边际。

这个夜夜笙歌、纸醉金迷的地方一到早晨,那些欢娱一夜的客人们便尽兴而归,街上的居民也纷纷醒来,各自打扫门前的街道,挥舞的扫帚画出漂亮的波浪线;他们往街上撒水,清洗得干干净净。从街上远远望去,就能看到许多卖艺人往吉原花街走去,有敲鼓唱歌卖麦芽糖的,耍木偶戏的,表演杂技大神乐的,跳住吉舞和角兵卫狮子舞的,其中不乏俊男美女。他们大都住在万年街、山伏街、新谷街一带,个个身怀一技,不愧艺人之名。他们的穿着打扮各不相同,有的浓妆艳抹,穿着漂亮的绸面绢衣;有的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萨摩特产“尤卡塔”和服,上面印有飞白花纹,腰间系着一条黑窄布带;既有三五成群结伴而来的卖艺人,也有背着一把破三弦独自前来的干瘦老头子,还可以看到束着红袖带跳《纪国之舞》的五六岁小女孩。他们供那些留连忘返的客人消遣逗乐,也为妓女们排忧解闷。吉原花街是个赚钱的好地方,所以这些卖艺人一来到这里便再也舍不得离开,就连那衣衫褴褛的乞丐也径直奔着花街去了。

一天,有个歌喉出众又拉得一手好琴的歌女经过大街,虽然戴着草帽,却无法遮掩帽檐下那标致的脸庞。文具店的老板娘一看见就啧啧地说:“哎呀,这歌女从来不愿在这儿唱曲子,真是气人。”正巧美登利早浴回来在店门前闲坐,听到这话后,用黄杨小梳把散落前额的刘海往上一拢,说了一句“老板娘,我去把她请来”,就吧嗒吧嗒追上去拉住了人家的衣袖。不一会儿,歌女便折了回来,并唱起了曲子。大家一再追问美登利给了那个女人什么好处,但她只是微笑着,不肯说出实情。歌女唱了大家都喜欢的《明乌》,接着娇滴滴地对美登利说道:“下次也请姑娘多多关照”。看来美登利花费不菲呢。一个小姑娘竟有这么大的能耐,围观的人们惊叹不已,纷纷把目光从歌女转移到美登利身上。

这时,美登利悄悄地对正太说道:“我真想做出些常人做不出来的事,把那些过路的艺人都叫住,让他们拉起三弦,吹起笛子,打起太鼓,又唱又跳的,好好热闹一番呢。”

正太听了,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说:“我可不喜欢那样!”

(译者:翟梦琪 莫倩雯)

如是我闻,佛说阿弥陀佛,龙华寺的念经声与风吹松叶的响声合成一片。它本可以洗涤俗世的尘埃。但是,从寺院的厨房里飘出来的却是一股带有烤鱼味儿的青烟,佛塔边的空地上晒满了婴儿的尿布。虽然,佛教的宗派各有不同,这本身也无可厚非。但是,从周围人对待方丈的态度上,发现他与俗人没什么两样。

龙华寺的方丈越是赚钱也就越是发福。他大腹便便,脸上的气色好得无法形容,既不是面若桃花也不是樱花纷纷,从秃秃的头顶到脸颊及至脖子都泛着古铜色,皮肤光滑细腻没有一点儿黑斑。他常常扬着花白的眉毛哈哈大笑,洪亮的嗓门真使人担心会惊动了正殿里的如来佛祖,担心佛祖会被震得从台座上跌落下来。

方丈的老婆也就四十出头,白皮肤,头发稀疏,头上梳个小圆髻,模样儿也不太难看。她对待香客殷勤周到,就连隔壁花店的那个尖酸刻薄的老婆子也从未骂过她。这一定是因为方丈老婆经常给她些旧衣服、剩饭菜类的小恩小惠吧。方丈老婆原是龙华寺的小施主,因为很早就死掉了丈夫,孤苦伶仃,就央求方丈准许她暂时住在寺院里,帮着做些针线活。她为了赚到一口饭,每天洗衣做饭不说,还帮忙打扫塔林,做男人们才干的粗活。方丈心里觉得有这么个女人倒也合算,于是就暗中将她变为了自己的女人。女人明知方丈比自己大二十岁,两人并不般配,但一想到自己是无家可归的人,这么一来后半生也就有了着落,所以也就不顾旁人的议论跟了方丈。施主们虽然认为这是件伤风败俗的事情,但看这女人心地还不坏,所以也就不加责备。当女人怀了第一个孩子阿花时,施主里面有个开油坊的叫做坂本的老人,平时就爱管些闲事,这次更是自告奋勇地作了现成的媒人,让他们成了正式夫妻。她一共生下了一男一女,男孩就是信如,信如的性情跟他的姐姐大不相同,他是天生的内向性格,整天躲在屋子里不爱说话。姐姐阿花倒是一个挺可爱的姑娘,皮肤白皙、圆圆的双下巴,虽然不是美人,但因为正在妙龄,人缘又好,因此人们都觉得这么个好姑娘留在家里太可惜了。不过,要叫寺院的姑娘去青楼卖艺,在释迦牟尼的世界里是绝对行不通的,况且方丈毕竟还顾及一点自己的身份。于是,只好在田街开了个雅致的茶馆,让阿花在店里招呼客人。从此,只会花钱不会打算的年轻小伙子们有事没事儿就跑到这里来,每天都要坐到半夜十二点才回去。这么一来可忙坏了老方丈,每天东跑西跑,又要去收帐,还要照顾店里的生意,同时还要念经做法事,每月还有几天要讲经布道。唉唉,这又要收帐又要念经,可怎么叫人受得了呢。一到黄昏,老和尚就叫太太在廊檐上铺一张花草席,光着臂膀盘膝而坐,一手扇着大蒲扇,一手端起太太为他斟满的大酒杯一饮而尽,下酒菜照例是要到表町的武藏屋去买又肥又大的烤鳗鱼。

在这个时候,跑腿的自然就是信如了。信如心中一百个不愿意,一肚子的委屈,走路也不敢抬头。他听见对过文具店里的孩子们的谈笑声,就疑心是在讥笑自己,他先装作没事人似地走过鳗鱼店门口,看看左右没有人时,才急忙跳进店里,那时候的滋味真是形容不出的难过。信如暗暗发誓:我一辈子都不吃荤!

(译者:赵岩)

庙会那天晚上,信如有事去了田街的姐姐家,第二天才回来,所以他做梦也想不到文具店发生的事。第二天,才从丑松、文治等人的嘴里听说了发生的一切,对于长吉的粗暴举动,非常惊讶。可是,事情已经闹了出来,再骂他也来不及了。他只怨长吉借了他的名字去打架,虽然自己没有参与,但仍有不少负罪感,因此十分苦恼。

长吉也暗暗惭愧做错了事,他怕被信如埋怨,于是在那三四天后都躲了起来,一直不敢来找他。直到舆论渐渐平息,猜想信如也许消了气,才来向他道歉,说:“信兄弟,也许你还在生我气,可是当时的情况实在让人忍无可忍,才大动干戈的。我怎么知道正太没在那里呢?谁愿意把那个黄毛丫头当对手,在她面前打三五郎呀。可是既然举着大灯笼打进去了,怎么还能掉头回去呢?只为了撑个面子,才打了那一架。没听你的话,捅出这么大篓子,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现在生我气,一切也都发生了。因为有你撑腰,我才像有了靠山,要是连你也不理我,我可怎么办才好啊!我知道你不喜欢,但还是求你继续给我们做后盾,以后我再也不做那样的事了。”

信如看到长吉低声下气地赔罪的样子,也不好意思回绝,就说:“唉,真是没法子,我尽力而为吧!不过,和三五郎、美登利他们打架、欺侮弱小可是咱们的耻辱哩。要是正太有了帮凶来打咱们,那自然另当别论,千万不能由咱们这边挑战了。”信如这样和长吉讲定后并没有再骂长吉,只是心里默默期望不要再打架了。

最可怜的是小胡同的三五郎,被一顿群殴之后疼得好几天都走不了路,傍晚,当他把爹的空车还回到各个小茶馆去的时候,连认识他的厨子看见都问:“三五郎,你怎么了,看样子身体很虚啊!”三五郎的爹外号“哈腰老铁”,因为他见了地位高的人从来没直起过身子。别说花街的老板了,就是在房东和地主面前,不管他们说的是什么,他都是点头哈腰的。即使三五郎告诉他爹长吉把他打成了这个样子,他爹也会说:“那有什么法子,他是房东少爷嘛。不管谁对谁错,你跟人家打架,就是你的不对,赶快给人道歉去,快去!你太不懂事儿了!”被打又挨骂,还要被逼着去给长吉道歉,三五郎一肚子的怨气。不过,十来天后,他身上不痛了,挨打的怨气也就消了。后来为了两分钱的工钱,就又高高兴兴地帮房东带孩子去了,背着娃娃晃来晃去,嘴里哼唱着:“琴声儿轻,调儿动听,娘的宝宝睡了那个睡在梦中…”

三五郎今年十六岁,按说正是爱面子的时候,可是他这么大的个子背个小娃娃,却一点儿也不觉得不好意思,还不时跑到大街上去。因此,总不免被美登利、正太郎他们取笑:“你到底有没有志气呀?”可是,他们从来也没排挤过他。

春天有赏樱节,夏天有为祭奠玉菊举行的灯笼祭,秋天还有新仁贺戏剧节。在一年的大多数时间里,这一带总是热闹非凡,十分钟的功夫,仅这条街道就有75辆车通过直奔吉原而去。新年早已过去,又到了最美的秋天,红蜻蜓在田间飞舞,鹌鹑在护城河边啼叫。早晚的秋风瑟瑟,上清商店里的蚊香也已下架,换上了取暖用的煤炭。位于石桥附近的田村商店正在磨面粉,磨盘转动的声响里透着一缕哀愁。角海老大楼上的钟塔又响了,那缓缓的报时声也带着凄凉的调子。位于日暮里的火葬场上空,长年冒着不熄的火光,一想到那是火化尸骨的青烟,就会倍感凄凉。供嫖客们小憩的茶馆后面就是护城河的土堤,在土堤旁的小路行走时,就能听到对岸妓楼里传来的三弦声,使人不禁驻足,仰头倾听。原来是来自仲之町的艺妓在唱歌,唱着:

蒙你垂怜,同寝枕……

看似平常的歌曲,却使人感到深深的哀怨。有个妓女出身的人说,在这个季节到茶馆来的客人,就不再是那些拈花惹草的登徒子,而是情深意切的老实人了。

有一件事一直为大家所津津乐道:大音寺前的街区里,有个靠按摩过活的二十岁左右的瞎眼姑娘爱上了一个男人,于是,怨恨自己残疾,最终跳入水谷池自杀了。还有人问起最近杂货店的吉五郎和木匠太吉突然失踪的事,知情人就做了个赌博的手势,伸出手指指着自己鼻子说:“犯事儿进监狱啦!”以后也就没人再提他们了,街面上的一切又回到了过去的老样子,天真的孩子们三四成群的聚在一起,手拉着手唱着:“开呀,开呀,什么花开呀……”,去往花街的洋车依旧从大街上源源不断地通过。

秋天一个的傍晚,天下着毛毛雨,突然雨点骤然变大瓢泼似的拍打着地面。在这样一个凄凉的晚上,估计也不会有人来光顾小店了,所以老板娘一到掌灯时候就关了店门。美登利和正太郎照例聚在这里,跟其他两三个孩子一块儿做弹扁螺壳的游戏。突然,美登利抬起头来:“呀,好像什么人来买东西了,我听见有脚步声!”

正在数着扁螺壳的正太郎也停住手说“是吗?我怎么没听到,是不是哪个小伙伴来了。”说完,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情。

可是,脚步声到了门口,忽然没了声响,之后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译者:刘美含 李丹)

十二

信如每次去田町的时候,都喜欢走护城河旁的那条路,因为这是一条近路。在河堤附近有一座雅致的房子,棋盘格样式的院门,竹子围起的篱笆,院子里立着鞍马石做的灯笼,十分雅致。屋檐下卷起的帘子更是令人心驰神往,就好像《源氏物语》中的按察使夫人正坐在镶嵌着玻璃的纸门里,手中捻动着佛珠,剪着短头发的若紫好像随时可以从房中飘然而出。这里就是大黑屋。

现在正值季节转换之际,昨天和今天都下着毛毛细雨。信如的姐姐花子住在田町,早前她让娘家的母亲为自己做了一件小袄,如今做好了。做父母的自然想让女儿赶快穿上,于是,就对信如说:“今天去学校之前,先把这件小袄送到你姐姐那儿去吧,她一定等着穿呢。”信如是一个温顺的孩子,对于母亲的吩咐从来都是点头答应,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夹着包袱,踩着木屐,撑着雨伞出了家门。

信如在护城河的拐弯处走上了那条小路。刚走到大黑屋前面时,突然迎面来了一阵狂风,信如的伞像被什么力量抓住,要拉着他腾空而去。信如拼命想要站稳,脚下用力使劲。就在这时,他的木屐指攀儿断了,原以为很结实的指攀儿,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争气,比起雨伞似乎这个成为了更令人头疼的问题。

信如有些窘迫地咂咂嘴,没办法只好把伞靠在大黑屋的大门边,蹲到屋檐下一边避雨一边修理指攀儿。然而,毕竟是佛门的少爷笨手笨脚,心里越着急就越弄不好。信如又急又气,就从衣袖里掏出一张作文纸,将其撕成一缕一缕的做成纸绳,准备充作指攀儿。正在这时,好像故意捣乱似的狂风又起,靠在门边的雨伞也被刮跑了。信如气得骂道“真是可恶!”伸手想抓住雨伞,不料膝盖上的包袱又掉进泥水里,袖子也弄脏了。

正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信如不仅没带伞,而且连木屐带也断了。美登利在房间里透过玻璃远远望见这情形,就对娘说:“咦,好像有个人的木屐带儿断了。娘,我给他送个布条去!”说完就从放针线的抽屉里找出一条友禅染法的绉绸,穿木屐,拿起放在廊沿边的洋伞,还不等撑开就踏着庭院里的石板,跑了过去。

当看清楚那人是谁时,美登利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如果旁边有人一定会问她“你怎么了?”美登利的胸口猛烈地跳动,她怕被人瞧见,偷偷地向后面看了看,然后一步一步挪到了院门边。信如一回头看到了美登利,自己也一言不发,他出了一身冷汗,恨不得马上赤着脚跑开。

要在平常,美登利一定会指着狼狈不堪的信如说:“你怎么这么笨啊!”笑弯了腰之后再尽情地骂他一顿:“你太卑鄙了,庙会那天晚上,你借口报复正太叫了一群小混混在我们玩的时候来捣乱,打了无辜的三五郎,自己倒躲起来摇着鹅毛扇呢。喂,老老实实向我赔罪吧!谁不知道你借长吉的嘴骂我妓女,妓女又怎么样,我也不会问你要一粒沙子。我有爹有娘,还有大黑屋老板和姐姐,我才不会让酒肉和尚来照顾呢!你凭什么骂我是妓女?有话应该当面讲,不要在背后骂,如果想吵架的话我随时奉陪!”美登利原是应该捉住信如的袖子,气势汹汹地用这些话质问他的。可是,现在她却一声不响地躲在门后,也不见她扭头就走,只是犹豫不决地呆呆站着,心里扑通扑通乱跳,真不像平日的美登利了。

(译者:陈曦 肖婉晴)


[1]江户至明治时期街头巷尾常有的一种即兴戏曲表演。

[2]“信如”这个名字按照世俗的训读念法为“NOBUGOTO”,按照佛家的音读念法为“SHINJYO”。

[3] 大黑:日本人将佛教护法神“大黑天”奉为厨房的守护神。僧侣的妻子一般以厨子的名义住在寺院,因而被称为“大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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